“時間里的風景” ——石阡縣詩歌創作管窺

2018-05-23 11:34:26    來源:非飛馬

《梵凈山》雜志以每期推出一個區縣詩歌小輯的形式,將一個區縣的詩歌進行集結,給我一次集中審視石阡詩歌的機會。關注石阡縣的詩歌創作,是最近一兩年的事。近年來,石阡詩歌大有異軍突起之勢。仿佛一夜之間,就冒出一大批青年詩人特別是90后詩人。像方李靖、樹弦、梁沙、子晨、弦河、滿筱竺等,他們朝氣蓬勃、起點很高,不僅作品數量多,創作勢頭猛,而且創作能力強,作品成色整體較好,頻頻在國內刊物發表或獲獎,成為一支不容忽視的詩歌新生力量。如:樹弦2016年獲第三屆淬劍詩歌獎、方李靖獲過第九屆未名詩歌獎、梁沙獲得過尹珍詩歌獎和梵凈山文藝獎等。2018年第1期《梵凈山》推出的七位石阡詩人,除馬曉鳴是準80后、弦河是80后外,其余五位都是90后詩人。他們的詩歌選材豐富、技法成熟、風格多元,呈現出五彩繽紛、百花齊放的景觀。

馬曉鳴是石阡縣本土詩歌的“旗手”,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在石阡詩群中“年齡較長”,也不僅僅因為他是石阡縣作協主席,而是他的創作時間相對較長,作品相對成熟。馬曉鳴最近的詩,關注點回到故鄉、回歸本土,集中力量敘寫自己腳下的土地,描述正在“掉隊”的故鄉,我以為,這是一種成熟后的自覺,是一種肩負使命和聽命于內心的“退守”。組詩《他們有各自的領地》,正是關照本土、回歸本源的頗具地域特色的作品,題材根植于石阡大地,因而攜帶著濃郁的石阡文化氣息。《蘇瓦匠》是寫農村匠人的,“木偶戲”是石阡的非物質文化遺產,“毛龍”是石阡的文化標簽,是仡佬族的文化圖騰,就連他寫的那條河,也可能是《情姐下河洗衣裳》這首石阡民歌的發源地。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石阡人,馬曉鳴寫起本土文化和當下生活可以說是信手拈來、駕輕就熟。《蘇瓦匠》一詩,寫得自然靈動,頗具童真意味。蘇瓦匠在房頂鋪瓦,在詩人眼中,是“在天空中排兵布陣”;蘇瓦匠工作的場景,是詩化的場景,也是戲劇化了的場景。“一塊白云搭在蘇瓦匠的頭頂/原來是清風送給他的汗巾”,詩歌語言輕靈,精準傳神,蘇瓦匠的形象清晰可見。《看石阡木偶戲》,詩人游刃有余地穿越在戲劇與現實之間,既描摹出木偶戲的精彩之處,又表達了對木偶戲這個文化遺產的熱愛。《仡佬毛龍》對地域文化的神秘感和儀式感,以及以文化的眼光對當下、對自身存在的關照,亦可圈可點。這一組詩,表面上看,馬曉鳴是在寫風物、寫文化,實質則是在對自身存在進行獨特的審美觀照。但也存在個別詩作“用力過猛”、夸張手法的簡單使用導致情感有些“失真”(比如《萬畝孤獨》),在感染力上反而打了折扣。

滿筱竺的詩歌以前并不熟悉,這還是第一次閱讀。這次《梵凈山》選發的是她的《時間在這里慢慢空蕩》,主要是表達了詩人對“時間”的認識。事實上,對“時間”的思考與表達,歷來是作家們津津樂道的話題,可以說是哲學家和文學家繞不開的一個“母題”。在哲學家那里,“時間”是思索存在的切口,在康德的四個二律背反之中,第一個背反律就是時間空間的有限和無限;在文學家那里,“時間”是思考生命的載體,中國古典文學“傷春悲秋”實際上就是對時間的審美外化的結果。滿筱竺這組詩歌,或許并不是要刻意地對“時間”進行形而上思考,而是更多地將詩意的筆觸伸進時間刻度上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。她要么敘寫自己對時間的感受(如《時間里的風景》),要么是寫自己生活中的某種感悟以及哀傷和迷茫(如《時間,今夜我想哭》、《時間的失憶癥》),要么是寫自己對時間的認識和體驗(如《時間可以很長》)。令人欣喜的是,滿筱竺的詩歌寫作,已經不是簡單的感悟與嘆息,已經跳出了就事論事、哀婉嘆息的淺層次表達。她的詩既注重意象的選取、細節的捕捉,又講究語言的凝練、修辭的運用,能較好地把握感性與理性的平衡,外在結構與內在邏輯的和諧統一。因而,她能寫出“每一次閃光燈亮起/時間就呼吸一次,很輕/像美的一次凋零”這樣感性與理性相得益彰的精彩詩句。

印象中,梁沙是一位“早慧”的詩人,她的早慧,體現在她的詩歌表達一開始就展示出較高的水準,有相當扎實的生活根底,有捕捉詩意的敏感神經,有準確表達的精準筆力。組詩《大河默默的流淌》,寫的是一貫的略帶曖昧與婉約的個人化情感體驗。她似乎傾心于表達內在的憂傷,向內的視覺,展現出對生活、對情感、對存在的審視。比如《作繭自縛》中,梁沙寫道:“一些事物在悄無聲息地龐大/直到把人們包裹在里面/比如初冬的雨,陰冷持續了好幾天/比如早已預謀的痛,顛覆了晝夜”。這些詩,一開始就帶著靜觀和身臨其境的體味,風格是沉郁而憂傷的,而作者是在場的。這種在場,不僅體現在視覺,還體現在身體的在場,無論是雨、陰冷、疼痛,都是詩人的切膚體驗。在這首詩里,詩人的表達并未到疼痛止步,她還探討了疼痛產生的根源“愛恨”。她寫到:“那些恨在人們眼里生根發芽/發達的藤蔓寄生在別人的心臟/一旦觸及,全世界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。”詩人不停地向人性的方向挖掘,并推己及人、由表及里進行審視、思索、追問、研判,因而在結尾處她寫到“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愛或者恨/沒有人會莫名其妙地疼/不相信你就拉開自己的皮囊看,看懂了再說話。”在《行走,或者蟬鳴》里,梁沙表達了對生活的茫然和質疑。在《宿命》一詩中,梁沙更是從鮮明的女性立場對疼痛進行描畫,她寫到:“千瘡百孔的軀體/渴望回到子宮。母親已經干癟/成一張紙,風一吹就散了”。在這里,梁沙試圖從個我的體驗出發,寫出整個女性的命運感。由此可見,梁沙的寫作已經開始從“小我”向“大我”過度,其寫作視野、表達技巧與思考深度正處于蓬勃成長的狀態,如果下步寫作中,她能將視野和格局進一步打開,并處理好詩歌寫作情感含混紊亂等技術問題,相信她能走得更遠。

樹弦的詩歌有一種孤獨者的獨立和異質形態,寫作手法多樣,語言粗糲、思維跳躍,他能駕馭氣勢磅礴的長詩,也能將短詩打造得像一記風格怪異的重拳。他的近作《我在的城正在失去溫度》,表達的情感沉郁而冷寂、內斂而凝重。“天高地遠,我呼喚一個名字/風狠狠地扇了我”,詩歌以孤獨者的形象起筆,表達了作者面對生活現實所體驗到的悲涼感和無助感。或許是后現代的都市生活,讓詩人看到了許多冷漠,因而感覺自己的“體溫也在降低”,甚至覺得南北兩地的“兩座相似的城在比賽/像拔河般爭奪失去的速度”。的確,物欲裹挾的生活,原有的價值觀和人性中的良善一度被沖擊得七零八落,一方面,良善和溫情遭到一定程度的沖擊,另一方面,人性的冷漠和丑惡在一些角落滋生蔓延甚至越演越烈。紊亂無序的現實生活,反映在樹弦的詩歌書寫中,變成孤獨、荒蕪、凄涼、沉郁、憤懣、迷惘等情緒的大集聚。在《孤獨書,遙寄友人》中,樹弦書寫了作為“漂泊者”的自己獨坐午夜的情態,略帶魔幻的情景書寫,讓孤獨的形象得到強化。《我被擋在門外》中,樹弦虛擬了“凌晨一點,我在撒哈拉沙漠尋找三毛/迷路,被風沙包圍”,孤獨感更讓人感同身受、為之動容。好在,樹弦并不在孤獨中沉迷,而是在孤憤中思索,在思索中清醒地奮起,因而,他在詩歌中寫道“孤獨是一趟必修課,何不今天考過?”這是一種成熟的表征。從樹弦的詩歌,我相信詩歌是獨孤者的事業。孤獨意味著獨立思考,只有獨立的思考和獨立的表達,寫作的道路才會越走越寬。

子晨是一個樂觀的90后青年,讀他的詩,能讀到向上的力量。這種力量,來源于他對生活的熱愛,對家鄉的熱愛,哪怕生活再苦、日子再艱難,他總能從艱難中看到希望,從苦楚中看到甜蜜,從陰雨中洞見陽光。因而,讀子晨的詩歌是令人愉快的。《坐在一群農民工的對面吃我的午餐》,開篇子晨就寫到“我就是熱愛他們/吃面發出呼呼的聲音/喝酒嘖嘖地吧唧著兩片厚厚的嘴唇/把喉嚨里的一口濃痰咳得震天響/粗獷的笑聲仿佛能把二兩白酒/灌倒在酒杯中去”。這樣的詩句,煙火氣十足、現場感十足、畫面感十足,生活的真味盡在其中。農民工們的生活,被子晨飽蘸激情與熱愛的筆,寫得富有生氣,一點也不像時下流行的底層寫作慣用的“悲情敘事”。子晨不打悲情牌,他打熱情牌,打得異常漂亮。在《工地上的四個女人》中,子晨對工地上的四個女人作了精到的素描,先是描繪了她們夾雜在男人中間,令人心疼的瘦弱的模樣,接著描寫了她們扛起家庭重擔的無奈,以及省吃儉用的窘境,盡管她們“不吃面包/干癟的乳房養不活愛情”,然而,她們因為心中有愛,進而對生活懷有激情和甜蜜。與前一首比較起來,這首視覺更寬闊、對比的抒寫讓表達更加有力。我以為,子晨對生活進行樂觀向上的閱讀和抒寫,并不是因為他正充滿青春和激情,而是他對生活充滿著無與倫比的愛和希冀,更因為他有一顆健康向上的心,并悟透了生活的真諦,即使生活艱難,但卻隱忍和寬厚著,“找不出任何責備黑暗的理由”。僅憑這一種胸懷和氣度,我們就可以對子晨的寫作和未來寄予更多的厚望。

在石阡詩人中,或許我對弦河有更多一些的了解。在前幾年為《烏江》組稿黔東80后詩歌時,我曾對弦河的詩作進行過集中的閱讀。作為長期漂泊在外的詩人,漂泊的打工生活,一方面增進了他的閱歷,磨礪了他的意志;另一方面,也消耗著他的精力,對他的寫作造成了困擾。但弦河對詩歌表現出來的熱情和專注,是令我格外敬佩的。在寫作之余,他還編輯《佛頂山》詩刊,且在詩歌界有一定的影響,多次被《中國詩歌》予以推介。弦河的詩歌創作大體分三類,一是聚焦故鄉的懷鄉之作,二是愛情詩,三是書寫打工生活。這期《梵凈山》發表的六首詩,《老家的狗》《一生是從出生的地方開始的》就可歸為懷鄉之作一類,而另外四首,差不多都是寫作者打工生活中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。而這一期,六首詩中,我最看好的也是這兩首。《老家的狗》用口語化的語言,記敘了老家的狗吃米酒渣醉死這件小事,平鋪直敘中,有對狗的懷念,有對家鄉深沉的愛,有家鄉凋敝的嘆息,題材尤其獨特,讀來親切,讓人感同身受。《一生是從出生的地方開始的》,標題本身就是詩眼,道出了本質、點到了要害。在這首詩中,弦河寫的并不是“故鄉”,而是對生存與死亡的思索。無論活著還是死亡,人一生從出生的地方開始,都要與大地發生聯系,因而,弦河說,“一生是鋤頭和泥土的摩擦”。從出生到死亡,活著的意義不是在人世過完物理意義的時間,而是做一個真正的干凈而純粹的人。因而弦河寫到“身上殘留的羊水需要身邊的人清洗/然后學著洗滌長大后沾染的污穢//一生難得白白凈凈立于塵世/頭低下,便再難抬起”,這些句子閃亮而富有思想的力量,體現出弦河最近的創作正在向思想深處開掘。從這一組詩可以看出,弦河似乎在重新調整自己的狀態,還在艱難地嬗變,這次發表的幾首詩,都不同程度存在語義含混、邏輯模糊等弊病,并未體現出弦河應有的水準。

最后談一談方李靖。之所以將她放在最后來談,是因為方李靖的寫作比其他幾位詩人更具難度。我感覺,方李靖的詩歌,有著鮮明的學院派背景,對外國詩人的閱讀、理工科的專業知識、標準的書面語表達等眾多因素雜糅交織、融會貫通,使得她的詩歌“知識分子”寫作的特征異常明顯。無論是題材還是表達方式,方李靖的詩歌都迥異于其他六位詩人。她不像梁沙那樣,有著一眼就能看出的“女性意識”,雖然,她的詩歌語言有著綢緞一樣的細膩和質感;她不像馬曉鳴那樣聚焦鄉土,表達自己對鄉村的熱愛;她也不像子晨和樹弦,通過對底層和社會的關照來展現存在的思考,表現自己內心深處的種種心緒和體驗。我感覺,方李靖的詩不大注重意境的營造,她更注重細節的刻畫、節奏的舒緩和內部邏輯的整體和諧,她對事物的刻畫,既追求語言的綺麗繁復、靈活多變、富有質感,更追求整體的張力,凸顯詩的純粹性和暗示性。這樣的表達,最終抵達的不是情感,而是哲思,與情感抒發上的感染力比起來,她似乎更傾心于思想上的爆發力和殺傷力。本期選發她的三首詩,幾乎都有這樣的特點。《空地上的腳手架》中,方李靖在對腳手架的刻畫上,展現了她的語言長板——她既有女性的細膩,更有機械一樣的精準。她用綺麗的語言為腳手架賦予生命,實際上是通過腳手架來寫一種存在的命運。“鋼架在一層層重復:/仿佛,一副發育中的肋骨/圍合成初具容積的胸腔,/空氣在其中節律地振蕩。//(會不會,有我肉眼不能看到的/氧化速度,催生更大面積的鐵銹?/當風一陣陣穿透這具骨架,/他好像在試探呼吸的自由。)”在這里,想象成為詩人對命運和存在的有力探測器,無論是“我肉眼不能看到的/氧化速度”,還是“穿透這具骨架”的風,其實都是一種我們每一個人都不可回避的現實。接下來,詩人寫了自己童年時代搭積木,與搭腳手架巧妙形成了類比,并道出了謎底——“未完成的腳手架/他在我們的手中最先誕生,/也最早面對,那終將會被拆除的命數。”更為殘酷的是,“腳手架”無論是被臨時搭建還是臨時拆除,都是周而復始,只能“痛苦著,等待下一次的臨時組裝。”一種對不能主宰自己命運的無力之感油然而生。《哈特·克蘭》是一首向這位美國詩人哈特·克蘭的致敬之作。與哈特·克蘭的名作《橋》一樣,方李靖這首詩同樣寫的是布魯克林橋,通過對橋的描繪來寫這位詩人的命運。這位32歲投海自盡而英年早逝的詩人,長期窮困潦倒,加之有著同性戀傾向,精神壓力很重,最終在他從墨西哥回紐約的途中投海自盡。“水永遠會用尖利的牙齒去噬咬/過于鋒利的天空。一座橋/在我們共同的記憶中脫臼/無數條河流伸出破碎的利爪,楔入它/也楔入我。仿佛布魯克林橋拼盡一生/也要緊緊抓住一面鏡子”,在詩中,方李靖再次展現了她高超的語言天賦,多角度地對布魯克林橋進行描繪,并賦予一種命運感和沉重感,揭示一種與哈特·克蘭遭遇一樣的精神苦難。她對細節的精心捕捉和呈現,對詩意的深度提煉和挖掘,讓我們在閱讀過程中深受感染,產生強烈共鳴。《身體與贊美詩》,副題為“for Mao Asada,假面舞會圓舞曲”,是一首寫給日本籍國際女子花樣滑冰頂級賽事冠軍淺田真央的“贊美詩”。方李靖用華美精致的語言,描繪了淺田真央在賽場上的絕美風采。“仿佛每一次旋轉都是一次/車工的工藝:為那即將進入鉆石內部的光,/準備好朝向每個角度的路徑——//于是光進入鉆石就像技藝進入你的身體。”在詩中,方李靖深情地表達了對花樣滑冰女子的由衷敬意,她甚至將淺田真央比著荷馬史詩里亞馬遜一族的女戰士。“所有令人驚嘆的女戰士/如今我只能在荷馬的詩篇里/找到你們曾為勝利而練習了一生的技藝。/我最高的贊美是對美的眩暈,/我用全部的光追蹤那環繞你的軌跡。”如此漂亮的詩歌語言,如此至真至純的崇高贊美,方李靖的詩歌與淺田真央的滑冰技藝一樣,美得讓人眩暈。總體來說,她的詩歌學養豐富、思想深邃、文質兼美,值得品味。我非常迷戀她精妙的詩歌語言,冷靜的敘述方式,結構的整體張力,思想內涵的豐富多彩。客觀地說,由于自身學養的不足,尤其是詩歌理論素養的不足和對外國詩人研讀的欠缺,我仍然不能完全破譯方李靖的詩,以上這些解讀,或許很大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誤讀。

總體來看,石阡縣詩歌寫作有了良好的勢頭,放眼全市乃至全省,我還沒有發現哪個縣有像石阡縣那么多的90后詩人,整體的創作勢頭好、作品質量處于較高的水準,有著值得期待的無限可能。有這樣一支新勢力的成長,我們完全可以認定,石阡縣的詩歌正在崛起,正以我們意料不到的速度和氣勢,迅速成長為貴州乃至全國詩歌森林中的一道旖旎的風景。

編輯:楊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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